
老股民
我叫老张,今年七十六了。
说起来你可能不信,我炒股整整二十八年。总投入一共一百一十三万。这个数字我记得清清楚楚,比记自己生日还牢靠。生日有时候还得想想是腊月初几,但这一百一十三万,每一笔我都记得是怎么投进去的。
九六年那会儿,我还在厂里当车间主任。那年秋天,一个做生意的亲戚来家里吃饭,饭桌上眉飞色舞地说起股票。说谁谁谁买了深发展,翻了两倍;谁谁谁认购新股,中一签赚好几千。我端着酒杯听着,心里那叫一个活泛。
“老张,你也弄点呗?”亲戚撺掇我。
我说我不懂啊。
他说:“谁天生懂?你当初当学徒也不懂车床,现在不也干得好好的?”
这话在理。
第二天我就去营业部开了户。那时候开户还要照相,我特意穿了一件新衬衫。营业大厅里人声鼎沸,大屏幕上红红绿绿的数字不停地跳,空气里弥漫着烟味和汗味,还有一股说不出的亢奋劲儿。
第一次投了五万。
那是我们家攒了五六年的积蓄。老伴不知道,我没敢说。买了什么股票我都不好意思讲,反正是听别人推荐的,代码都没记住,就知道那个名字听起来挺吉利。
买完第三天就涨了。涨了百分之八。
我当时那个心情,怎么说呢,就像第一次抱自己闺女,手都在抖。一天就赚四千块,而我那时候一个月工资才千把块钱。我坐在营业部的椅子上,看着大屏幕,觉得自己终于找到了人生的正确道路。前半辈子在车间里跟铁疙瘩打交道,那是走错了路。
后来的事情,老股民都知道。
九七年二月,小平同志去世那天,大盘跌得厉害。营业部里有人哭,有人骂,有人瘫在椅子上不说话。我那天没卖,不是因为我多懂价值投资,纯粹是因为跌太多了,下不了手。
这是我在股市里学到的第一课——很多时候你不卖,不是因为你坚定,而是因为你舍不得。
到了九九年,那五万块钱已经变成了差不多八万。我挺满意。开始陆陆续续往里面加钱,今天加两万,明天加三万,都是厂里发的奖金、老伴攒的私房钱、闺女给的过节费,东拼西凑,一点一点往里填。
两千年我退了休。退休之后时间多了,每天除了买菜做饭遛弯,就是研究股票。那时候家里刚装了宽带,我学着上网看行情,学会了用交易软件。老伴说我看盘比看她还认真,我说你不懂,这叫事业。
零一年到零五年,那几年不好过。大盘一路跌,从两千多跌到一千点以下。我的账户也跟着缩水,八万多变成了四万多。我往里补仓,补进去又跌,跌了又补。那几年我学会了什么叫“地板下面有地下室,地下室下面有地窖”。
但我没放弃。
那时候我开始认真看公司的财务报表。我一个中专生,学的是机械,财务知识基本为零。我就去书店买书,一本一本地啃。什么净资产收益率、市盈率、市净率、现金流,一个一个地查,一个一个地记。有时候一个概念看好几遍才弄明白,弄明白了高兴得像个孩子。
老伴说我疯了,一把年纪了还学这些。
我说活到老学到老嘛。
零六年零七年,大牛市来了。
那是我炒股二十八年里最风光的时候。账户里的数字每天都在涨,涨得我心慌。我那时候大概投了四十多万进去,最高的时候市值到了一百二十多万。
一百二十多万啊。
我算了一下,比我这一辈子上班挣的钱还多。我那天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,跟老伴说,要不我们把股票卖了,买套新房子吧。我们住的那个老小区,上下楼没电梯,老伴的膝盖越来越不好。
老伴说行啊,你看着办。
但我没卖。
为什么不卖?贪呗。我想着还能再涨涨,想着一百万能变成两百万,想着给闺女换个好车,想着给外孙存点上大学的钱。
结果零八年来了。金融危机,大盘从六千多一路跌到一千六百点。我的账户从一百二十多万跌到三十多万,跌得比零一年狠多了。
我那时候才真正明白一个道理——你没卖掉的利润,就不是你的利润。
那年冬天,我坐在书房里对着电脑屏幕发呆。屏幕上的数字绿得发亮,像一片草地,却让我心口发凉。老伴端了一杯热茶进来,放在桌上,轻轻说了一句:“别太往心里去,够吃够喝就行了。”
那天晚上我破天荒地喝了两杯白酒,把自己灌醉了。
之后的十几年,我变得谨慎了很多。仓位控制、止损止盈、分批买入,这些以前听过但不当回事的东西,我开始认真执行。
我学会了承认自己会犯错,学会了割肉。割肉的时候当然疼,但比当年那一百二十万变成三十万好受多了。
一五年那波大牛市,我也赶上了。那时候我已经投了大概九十多万进去,最高的时候市值到了两百多万。有了零八年的教训,我在四千多点的时候就开始陆续出货,虽然没卖在最高点,但保住了大部分利润。
那一年我七十一岁。有人说我年纪大了该收手了,我说我身体还好,脑子还清醒,还能再炒几年。
从九六年到现在,二十八年,我一共投了一百一十三万。
现在账户里有多少钱呢?
不瞒你说,一百零几万。
二十八年,一百一十三万进去,一百零几万出来。算上通货膨胀,算上这些年存银行能拿到的利息,我是亏的。而且是实实在在地亏了。
有意思的是,我周围同期炒股的人,大部分也差不多。有人亏得多一些,有人亏得少一些,真正靠炒股发了财的,我认识的人里面,一个都没有。一个都没有。
那你说我后悔吗?
说不后悔是假的。一百一十三万,如果当年全存银行,哪怕存定期,现在加上利息也有一百五六十万了。如果当年买成房子,现在可能值四五百万了。
可人生哪有什么如果。
我闺女有时候打电话来,听说我还在炒股,就说:“爸,你都七十六了,歇歇吧,那点钱还能花几年,别折腾了。”
我说你不懂,我炒股不是为了挣钱。
她问那你是为什么。
我想了想,说不上来。
可能是为了每天早上有个事儿干。七十六岁的老人,朋友们走了一个又一个,能聊天的越来越少。打开电脑看看行情,翻翻公告,算算估值,这一天就有了奔头。大盘九点半开盘,三点收盘,中间这几个小时,我脑子里想的是数字、是公司、是市场,想的是那些年轻时候根本不懂的东西。这种脑子转起来的感觉,让人觉得自己还没老透。
也可能是为了那一点念想。二十八年,这一百一十三万里有我的退休金、有老伴攒的买菜钱、有闺女给的红包、有外孙压岁钱我偷偷藏起来的。每一分钱都有一个故事。这些钱在股市里进进出出,就像它们还活着,还在流动,还没有被时间锁住。
去年冬天,老伴走了。走得很突然,心梗,前后不到半个小时。
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,电视开着,我没看。我想起零八年我亏了那么多钱的那个晚上,她端了一杯热茶给我,说“够吃够喝就行了”。
那杯茶的温度,我到现在还记得。
老伴走了以后,闺女让我搬去跟她住。我说不去,我这儿有我的电脑,有我的股票,有我的事儿。
闺女叹了口气,没再劝。
我现在每天的生活很简单。早上六点起床,出去走一圈,回来吃早饭。九点打开电脑,看一下隔夜美股的行情,再看看今天有没有什么重要的公告。九点半正式开盘,盯盘,该买买,该卖卖。中午睡个午觉。下午收盘以后复盘,做笔记。晚上看看新闻,翻翻研报,十点准时睡觉。
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。
我的股票账户里现在还有十几只股票,有亏的有赚的。我不会跟你说我炒股有多厉害,也不会跟你说我有什么独门秘籍。我就是个普通的老头,在这个市场里摸爬滚打了二十八年,交了不少学费,学会了一些东西,也还有很多东西没学会。
有时候看着那些红红绿绿的数字,我会想起很多事情。想起九六年那个秋天第一次走进营业部的自己,想起零八年那个冬天喝闷酒的自己,想起一五年那个夏天成功逃顶的自己,也想起老伴端着热茶走进书房的那个夜晚。
这一百一十三万,二十八年,买来的不只是一百零几万的股票市值。
买来的,是我这后半辈子的日子。
这么说可能有点矫情,但对我来说,这笔账,是这么算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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